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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慈母芦几酒
2017年10月19日 09:20 上虞新闻网
来源: 上虞日报 作者: 金慎言 编辑: 任晓燕

  我一生不抽烟不摸牌也很少喝茶,唯一的嗜好爱喝一口酒。可如今上了年岁,儿孙们都劝我戒了这一口,舍不得啊!我喝第一盅酒,是母亲再三劝的,我养成喝酒的习惯是母爱的使然。

  1963年下半年,四清工作队进村,一个已有五年公办代课教龄的我,被清理出教师队伍。高考落榜的创伤刚愈合,又来一刀,难道地球上不该有我立足之地吗?而更痛的倒是母亲。她暗暗流泪,彻夜难眠,五十刚过的母亲,早已半头白发,额头痕路如沟。她明知我从小读书,身体羸弱。一天,做七月半拜拜(祭祖),吃饭时,母亲亲自为我倒上满满一盅酒,说,“阿言,喝点酒吧,它能解愁,还能活血健身,你今后上山下地,酒是好东西。”我强颜欢笑,举起酒盅吞下了母亲的爱和她对我的全部期望,时年二十五岁。

  “酒是好东西”是母亲的经验之谈。我父亲是小学教员,长年在外,母亲家里畈里忙个不停。我七八岁时,母亲三十出零,正是风姿绰约的少妇。她喜酒,喝上一碗酒,脸色嫣红,力气倍增,一浅担料(人粪尿),料勺作拐柱,快步敏捷,我背着锄头跟在屁股后却汗流浃背,邻邻舍舍都夸母亲漂亮又能干。

  其实我刚务农时,对酒并无多大兴趣,苦涩难咽,是母亲的酒冲鸡蛋,让我恋上了酒。每当中午或傍晚收工回家时,母亲就把一碗热气腾腾,酒香扑鼻的酒冲鸡蛋放到餐桌上,“阿言,你快吃,冷了有腥味。”酒冲鸡蛋的酒是母亲制作的糯米酒,微甜不苦,芳香馥郁,软软的、绵绵的,入口即化。酒冲蛋落肚,我脸色泛红,精神亢奋,两高脚碗饭,两段苋菜梗就解决了。其时妹妹在家,我天天独自享用,很过意不去,母亲却对我妹说,“你哥挑担开地出大力,酒能补身。”今天想起来,的确汗颜,母亲喜酒,却戒酒,她不是要把她的一口留给没出息的我吗?

  后来,我果真迷恋上酒,当然是母亲的家酿土酒,一日两餐酒,很少间断。母亲为我制酒,当成她的头等大事,未雨绸缪,煞费苦心。母亲的酒随季节变换而改变:春为大米白酒;夏制麦卤酒;秋酿番薯酒、芦几酒;过冬又搭糯米白酒。一年到头我喝得最多的要数芦几酒。

  1965年,经历了大食堂、大饥荒折腾的农村,已是春回大地:政府分了一批自留山、自留地。这些土地回到农民手中,不断向周边延伸,小地变大地,瘦地变肥地,村人吃饱了饭,才想起了酒。红高粱村人叫芦几,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芦几酒可算是山区土酒中的极品。它是芦几烧酒兑入芦几卤汁酿成的酒,酒精度在30度以下,其形其色酷似当今的会稽山、女儿红等绍兴黄酒,其馥郁、醇厚、口感远远超过十年的女儿红。

  芦几酒虽好,可芦几难种。

  我从农后,母亲虽退出生产队不赚工分,可自留地的种植还是母亲全权负责:番薯是猪的主要饲料,是一家的重中之重,而豇豆绿豆,花生芝麻也是缺一不可的,母亲长年主政,又懂农事节气,种什么,种哪里全由母亲安排,我只负责开地施肥的重力活,平时除草、整枝、治虫等都由母亲管着。母亲在番薯地里套中芦几,开老家之先河。可套种费时费工又费力,为广大农户所不取,但母亲为我制酒,她无怨无悔,默默地承受着,我家芦几每年有一百多斤,可算全村最多的。

  秋日暖阳,母亲把大小淘箩,竹笾清洗干净,开始煮酒。煮酒是重体力活,一般都是男人上场,妇女烧火打下手,可我不会,照理母亲指导我干就行,可母亲护着我,不让我干,她要亲力亲为。时而烧火,时而站灶,当镬里的水欢歌时,母亲把浸泡的芦几一淘箩一淘箩倒入镬里,用铲搅拌后,盖上锅盖。既而,满屋飘拂着像糯米一般的香味,母亲揭开锅,一股热气直冲而上,蒙住了母亲。朦胧中只见母亲挥舞大铲,用力搅拌,那么有力,那么自如,后又覆上锅盖,去灶里添柴。当她再次揭开锅盖时,只见粒粒芦几,红红的张开小口,露出洁白的芦几肉,母亲脸上绽开了花,迅速将芦几舀起,盛到大淘箩里,搁在大脚桶上,沥尽水分,倒入堂前大笾摊凉。

  大约下午三时许,我刚把一淘箩芦几倒入堂前大笾摊凉转身进灶间时,母亲的老毛病又发了:她一手抓着水缸沿,一手抚着胸口,不停地咳嗽,鲜红的血一口一口地吐在灶台上。我急忙搀母亲躺在外间的竹椅上。只见母亲脸色煞白,单衫全湿了,汗珠从两腮滴滴而下,我突然惊奇地发现母亲头发全白了。我转过身,泪水夺眶而出……

  可第二天一早,母亲又早早起床,把酒药撒在大笾上,搅拌均匀,然后一淘箩一淘箩倒进洗净缸里,把芦几沿缸壁揿实,中间留出一个凹形的空间,让发酵的酒酿透气。再用一张塑料布将缸口封死,中间留一小孔,便于观察和品尝。最后压上一条旧棉被,增加发酵所需的温度。忙完这一切,母亲已累得直不起腰,直喘粗气。

  三四天后,酒酿慢慢地软熟起来,甜腻起来,酒味越来越浓,整间堂屋弥漫着浓浓的酒香。时日流淌,酒水也沿着缸壁一点一点向上涨。大约又过去半个月,整口缸成了酒的汪洋。此酒叫生清酒,微甜、清香、不醺。烧酒工沥尽清酒,蒸馏出芦几烧(白酒),母亲将烧酒兑入生清酒,分甏盛装,用黄泥封口,满月开甏——山乡的芦几酒。

  对农人来说,酒确实是养生最好的补品,我喝酒由酒盅到小碗,酒量逐渐提升,力气也与日俱增,一年后,我顺利地完成由教师向农民的质变,擢升为生产队标准劳力,手上厚茧累累,脚板坚硬如铁,负两百斤重担,上坡下岭,如履平地。

  我崇敬酒祖杜康,给人们留下了制酒技艺。我更感恩母亲,在我生命低谷时,她用一盅酒唤起了我生活的信心,帮我撑起了支离破碎的家,让我有子有孙。饱尝严寒的我,才知春天的暖,我陡然想及莫道桑榆晚,人间重晚晴。可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的——子欲养而亲不待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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