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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支红蓼醉清秋
2017年09月28日 09:29 上虞新闻网
来源: 上虞日报 作者: 吴仲尧 编辑: 任晓燕

  红蓼,是一种很古老的草本植物,最早长在《诗经》里,因“枝叶之放纵”而被称为“游龙”。由于红蓼有很辛辣的味道,我们又习惯把它叫做辣蓼草。

  辣蓼草,生发在早春,葳蕤在夏季,花开在秋天。它具有极强的生命力,不择环境,有土有水的地方,就能顽强地繁殖生息。老家的琵琶洲,位于曹娥江和小舜江汇合处,水源丰盈,土质膏腴,是草木生长的一块沃土,一簇簇、一丛丛、一片片的辣蓼草,无处不存,无处不在,俨然成了这里的主宰。辣蓼草的叶子狭长,顶部尖,上面有不规则的暗黑色的斑点,茎秆像竹子一样长出有规律的节。最初泛青时枝萌叶绿,随着季节的增长,迅速生长,横逸斜出,姿态纷呈。到了秋天,茎秆逐渐变深红色,茎头叶间次第抽出狗尾巴似的穗状花序,红艳艳的迎风摇曳,绿叶红花,相映成趣,平添了一抹诗的韵味,无疑成了诗人笔下生动的风景。譬如,白居易这样描绘:“秋波红蓼水,夕照青芜岸”;晏殊如此感叹:“红蓼花香夹岸稠,绿波春水向东流”;陆游更是这般吟唱:“老作渔翁犹喜事,数支红蓼醉清秋”,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,醉心之状呼之欲出。

  记忆里,秋天的琵琶洲,简直是辣蓼草的季节。大片大片的辣蓼草吐出一穗穗红花,明媚着,灿烂着,吵闹着,远远望去,数不清的穗花随风起舞,轻盈、俊逸,如清雅、娟秀的女子,飘逸着朝霞般醉人的红,惊艳着我的双眼。

  印象中,因辣蓼草味辛辣,既不能喂猪,也不能作为牛羊的草料,似乎很落寞,被人忽视。不过,但凡一种东西生在这世上,都会有它自己的用处。在母亲的眼里,就把辣蓼草视若仙草,因为它是制作酒药不可或缺的原材料。

  母亲喜欢喝酒,对米酒情有独钟。酒,于母亲总有一种扯不断的情愫。母亲酿制的米酒,总有一种幸福回味绵长,给我的童年留下一段飘香的日子,岁月越长久,愈来愈芬芳。

  从一粒米到一滴酒,这一神奇转化,始于酒药的作用,酒药是酿酒的灵魂。儿时,看母亲把浸透的糯米用大火蒸熟,冷却后,拌上酒药酿酒,就对小小的酒药充满了好奇和敬畏。原本只是一粒汤圆大小的药丸,灰不溜秋,却有如此魅力,让平常吃的米饭变成醇香醉人的酒。而辣蓼草与酒药的关系更是神秘,一株生长在河边、浅滩、田垄、地沟,极为寻常的草,一个华丽转身,蓼草变成酒药,酒药酿成米酒,米酒又醉到人,一步步都有造化的痕迹。

  酒药的发明,是中国赐予世人的一份珍贵礼物。相传大禹时期,“仪狄作酒,禹饮而甘之”,说明早在4000多年前,聪明勤劳的中国人就已经尝试着利用微生物发酵酿酒,虽然古人并不了解这种肉眼无法观察到的微生物是何物,但知道这类物质是可以用来酿酒的。经过一代又一代酿酒人的不断摸索和积累,酒药应运而生。而在酒药制作过程中,这种堪称“天然植物防腐剂”的辣蓼草,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。辣蓼草味辛,性温,可为根霉菌、酵母等微生物生长提供丰富的生长素,增加酒药的疏松度和透气性,促进微生物生长繁育,它还具有较强的抗氧化、防虫和抗病原性微生物的功能。真不知是哪位先人别具慧眼,在不计其数的野草中发现了辣蓼草,并且与酒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联。或者是上苍冥冥之中写下了这一帖秘方,降临到人间,让原本清苦的生活酿出一屋子的馨香和欢愉。大自然的这般神奇奥妙,每每令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  农历七月,天气晴热,湿度适中,正是制作酒药的好时机。此时的辣蓼草吸足了夏季这段时光的阳气精华,繁茂且未显衰老,辣性就火辣辣地发挥出来了,越辣做出来的酒药质量越好。清晨,母亲挑着畚箕,去琵琶洲,采割碧绿鲜活的辣蓼草,细心剔除黄叶和杂草,清洗干净,然后在石臼中用木杵捣拌,直至将茎叶捣碎,挤出草汁沥掉渣。接着用汁水拌和早籼米粉,揉成汤圆似的丸子,敷散陈年酒药粉,分行均匀地摆放到铺有新鲜稻草芯的竹匾上,覆盖麻袋,以保持适宜的温度和良好的透气性。两三日后,香气四溢,揭掉麻袋,可见原来浅草绿色的药丸上密匝匝地长满白色菌丝,宛如一颗颗雪白缠丝的蚕茧,非常可爱。刚出窝的酒药像新生儿一样十分娇嫩,为了防止晒伤,最初三天晒药时间一般要在10点以前,等晒干掂量药丸很轻了,便趁热装坛密封以作备用。酒药质量的好坏直接影响冬酿酒质的优劣,所以,每年做酒药母亲都不敢大意,从辣蓼草的采割、捣碾,到酒药的发酵、晾晒,时刻关注温度、湿度和时间的变化,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每一个动作,使酵母这个微小的生命在酒药中蓬勃生长,又静静消停。整个过程,母亲像是在完成一个十分庄严的仪式,显得虔诚而神圣。我不懂,乡村有太多的隐喻,让你永远也禅悟不透。

  辣蓼草,生长在江南水乡的辣蓼草,给乡下人带来了酒意和乡情,还有宣泄喜怒哀乐的一个理由。米酒做的江南呀,醉了岁月。腊月,在江南的时空里行走,浸染的是一身的香甜和醉意。

  光阴荏苒,日月如梭,转身之间,母亲已步入古稀之年,在我们的劝说下,不做酒药也有些年份了。可在母亲的眼里,辣蓼草因为酿酒显然有了比一般野草更高一层的位置。也难怪,母亲每次见到辣蓼草,她那慈祥的目光里依然会流露出一种怜惜和不舍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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